狄念顿了顿，才又抬，“后来我随太子回京，宫觐见皇上与平王。皇上对我说，想当年武国公亦是无父无母之孤儿，被先帝从杵州带回遂阳，未几便逐露锋芒，抗敌平寇威震沙场，成为世敬仰的一代名将，虽是最终以身殉国，可却尽享天下之赞誉”

他话犹未说完，可她却轻叹了一气。

已殁武国公狄风，只怕天下无不知无不晓，便是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名字也总是被那些老们挂在嘴边。

而她这几个月来遍览前朝诸史典志，更是对这个名字心生敏感。

铁骨铮铮，忠君不二，伴君十五年，力战无数场，银枪铁剑一生，白骨苍灰万代名

那该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才值得这么多这么多梓墨来反复记述他那一件件战绩功勋

“平王也说，”狄念的声音将她心唤回，“武国公一生未娶，且无子嗣存世，而我亦是孤儿出身，又机缘巧合地被太子带回京中，此事怕也是上天之意，因而便将我留在了殿前司内殿值诸班习武，一切规格份例皆与其他勋贵子弟们一样，三年半前才放我去卫军历练。”

孟廷辉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爽快地将自己身世和盘托出，心中不禁有些别样滋味，可却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说的话，没再吭声。

想来那几年他居于皇上与平王膝侧，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定是不言而喻，更不需提他之前为何能对沈知礼那般无礼大胆，而沈知礼竟也敢当众啐骂他自是因多年来亲近好，才能得如此嚣张放肆。

马儿弯蹄抖鬃，模样甚是不耐烦，他二行速迟缓，一面说一面走，待此时望见远处横门金檐，天边似已染了一层墨迹，细月也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楼前。

狄念扯了扯马缰，吁马儿往烛火明亮的地方行去，冲她笑道“孟大和我不同，能有今翰林一席之位全是靠自己努力的结果，但凡子在朝为官者，无不是饱学多德之，着实令我佩服。”

孟廷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狄校尉言重了，我是运气好。”

狄念看她，“我昨回京，夜里同延之出去喝酒时还听他提起孟大，说大这几个月来在翰林学士方大案下撰修前朝地方志，大递上去的那些文簿颇得太子殿下赏识，想来擢升之当不远矣。”

她脑中似有火花擦过，耳底嗡鸣，好像是把他的话听错了，不由紧着追问道“狄校尉方才说了什么”

他扭看她，眼底明亮，映着近处灯笼微光，宝津楼边上已有看见他二，急急地朝这边来迎。

她的声音一下子弱下来，眸子却定定地望着他“你说太子他”

狄念点，目光却迟疑，好像她怎会像不知此事一样。

她低，两只手握紧了马鞍，蒙蒙夜色掩住了她唇边漾起的笑涡，灯笼晕黄的光线却将她的脸庞映得格外柔美。

他是看了的，他其实是看了的

那些她用心良苦所撰所写的东西，原来方怀都已是呈给他看了的可他在她面前那一张薄冰似的脸，倒让她真的以为他丝毫不知、丝毫不在乎她在翰林院的这小小作为。

她的心一下子愉悦起来，被扶下马时轻声对狄念道“多谢狄校尉。”

狄念以为她是谢他一路将她送了出来，便也笑“孟大客气。”却不知她此时谢的不过是他那不经意的一句话罢了。

两面高楼彩灯张明，远处笑马嘶声接连不断，夜风吹透一心凉，却也无寒。

骑大典一过，京中便一堪比一冷。

今年初雪迟至，皇城大内直到十一月中才被覆了一层银装，那一片片宫殿檐角上的碧彩琉璃瓦掩映在刺目雪芒之下，倒显得黯然失色。

皇太子宫内已是寒氛阵阵，可却无敢生暖阁之火，按往年之例，太子是一定要等到禁中各宫阁诸院皆已升火置熏笼后，才肯着升东宫暖阁的。

长案冰冷切肤，白纸朱墨，奏章一摞便是半尺厚。

有宫叩殿，轻声禀道“殿下，翰林院的方学士来递簿子了。”

英寡没有抬，只是低应了一声，右手持笔蘸了下墨，目光仍在眼前摊开的折子上。

殿门开了又合，冷风卷着雪沫飞窜进来。

方怀走过来，将东西搁在案上，便立在一旁候着。

英寡搁下笔，拿了一册卷簿拿过来，像平常一样飞快地翻了翻，便放在一旁，留待夜里闲时再细看。

几册哗哗翻过皆是无恙，可待翻到最下面一册时，长指却停在其中某页，半晌后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叠得整齐的薄宣。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展开，一眼就看见上面那些清秀隽丽而又熟悉的小楷，眉不由一紧。

以孟廷辉之品阶，尚不能单独向上呈写奏折，不料她竟会想出这么个办法来给他写东西可她怎知他会看这些

他捏着纸，目光挪向站在一旁的方怀，开问“这个你已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