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捡杯子的碎片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神色有变，笑着道，〃真是天无绝之路，如此一来就用这个法子替你疗伤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这么做！〃张君房绪有些激动，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摇了摇连声否绝，〃汲取他元气、血用以补益己身，此为采补之术，若是这样，君房和那些以养气用以提高修为的妖邪还有什么分别？！〃

听他这么说，季怀措只觉胸一闷，手颤了下，竟让碎瓷片在指上划了道子，立时殷红的血丝渗了出来

兜十指连心，所以此刻才会觉得心痛万分？

这样自欺欺的想法不禁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季怀措低嘴角弧了一下，笑得甚为苦涩，然后起身，见他面色绯红扶着桌沿大喘气，便知是急血攻心，遂沉了气柔声道，〃君房，我只是说助你导引真气、贯通经脉，并非让你汲取元用以炼养你这样激动，会加重伤势的。〃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张君房抿着嘴不响，良久才淡声道，〃即便不是采补之术，但真气游走对季公子还是会有损害，君房伤得有多重自己心里明白，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

转身望向窗外，梅香清幽循风而至，丝丝淡雅沁心脾，不觉轻浅一笑，〃与季公子相识时虽不长久，然朝夕相处，嘻笑促狭，不胜欢愉。季公子对君房照顾备至，数次以命相救，君房不甚感激，只是如今君房命如残烛，不值得季公子如此牺牲。〃

室内霎时静了下来，熏香缭绕，淡淡幽馥。张君房一席话轻轻悠悠，宛若汩汩细流，撞进季怀措心里。尝闻世间，生死别离最是难耐。他活了千年之久，看尽沧桑，身边同族生老病死，来了又去，不过就当它们重回，曹地府走一遭，也许来世里还能碰到，生死于他轻如鸿毛，低如尘埃。只是直至此时，他才开始体会到〃不舍〃之意，也开始明白为何世会道，直教生死相许

若是现在有一株锁魂，或许我也会将你魂魄锁住，即便永世不落回，也甘愿，也无悔。

手指，攀上他的肩膀，隔着布料亦能感觉到他的削瘦。他回过来，墨亮的丝水转一般流泄肩。

〃君房，我知道你心如止水、身如明镜，斋戒禁、窥避俗世，不会明白，我也不奢求你能明白，但是我要你知道若是为了你，要我以命相我都愿意。〃季怀措轻声说道，然后伸出胳膊将他揽进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君房，这就是

我知你不会懂

对方的体温隔着布料传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如此亲密的举止，任由他抱着，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躁动都为之静止，心里蓦然安心。

昔种种浮现于脑海，便想起京城郊外的初识，想起去往北疆官道上按辔徐行一笑悠然，想起辽军阵前、八卦阵中他几次三番舍身相救，只觉心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宛如熙阳和风，清冽酥柔，然淡淡开。

〃君房的生死就给季公子了。〃

43。

三月桃花香，四月枇杷黄，五月石榴红似锦，六月荷花水如云。

张君房掐着指算了算，若是在南方，这会早该枇杷黄了，再过不久就是石榴花开艳红如火，不禁感叹这子真是飞快，不知不觉在这里又待了一月。想到这里，复又掂起桌上的信笺，师父遣八百里加急送到云州郡守府，信上只有两字——

回

毋需多言，他明白师父的意思，五月石榴红，也正意味着离天劫之所剩时无多了。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张君房手指一捻，那封信在指间化为灰烬，悄无声息。转身，正对上对方低眉浅笑，一脸温柔，便问道，〃是遇着什么好事了？笑得这般高兴。〃

季怀措上前执起他的手，搭住脉门诊了下脉象，回道，〃见你一恢复，怎能不高兴？每天都犯愁着该换什么花样让你把药喝下去，这下郡守府的膳房终于能轻松阵子了。〃

知他是在拿自己取笑，瞥了他一眼不予理睬，顾自往榻边走去，季怀措从后面追了上来，〃生气了？我和你玩笑的。〃

张君房冷笑，〃你几时正经过了？〃

对方挑眉，紧接着嘴角一撇，不怀好意，〃我啊〃趁他不注意，抄起胳膊，将他一把抱了往榻上扔去，随即翻身压了上去，〃我也就在你面前不正经罢了。〃低在他唇上啄了两下，然后脸贴着脸蹭了蹭，〃谁叫我喜欢你呢〃

被他蹭得痒痒的，只觉得他这样子很像某种毛绒绒的动物，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季怀措腾得一下直起身，脸上微有不悦，〃我又不是小狗小猫，怎能这样摸我的？〃怎么说自己也是狼，被他像狗一样的摸，太掉身价了！

被他压在身下的，嘴角轻弧，〃那该是怎样子的？〃

对方撇着不理他。

〃季公子？〃

仍是不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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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公子！〃

继续装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