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这里的，几乎只有菲利兹。大师有很多身处高位的学生，无需占用多少力，大师在宫中顺道授课即可；大师也有一些难以安身立命的学生，有的在习得一技之长后亟待解决生存问题而离开，有的则在严苛的课程中另投他处。菲利兹在波德里安门下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他的出身可以称得上音乐世家，他又并非最有才华的那一种少年，他为大师献上忠诚，他将大师的嘱咐作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在尽力把自己，放在大师的生活中。

当然，波德里安并没有接纳一个沉默不语的徒弟步他的生。菲利兹没有得到任何知的权力，即便是经历了演奏会后那个被波德里安抱在怀中的夜晚，他也没有得到大师任何特殊的对待和关注。

除了歌剧。菲利兹现在有了歌剧。

应该有故事，有剧本，有恰如其分的音乐主题……可是菲利兹一无所有，他只有满心倾吐不到琴键上的混音符与远幽思，独自藏掖在空的躯壳里。他不大出门，波德里安不为他安排需要接触旁的活计，他记得卡尔初次离开这里再回来的时候跟他说了足以装满一辆马车的趣闻作为礼物，他却没法回礼，只得熬夜替卡尔整理乐谱略表心意；没有阻止他离开这里，他尚未有资格开始与卡尔相似的游历，也不能加波德里安大部分的社活动——如果有现在为他在墙上开扇窗，他可能都不知该如何翻越出去。菲利兹没有自己的故事，除了音乐还是音乐，它们只是被分成“波德里安之前”与“波德里安时代”；一切都围绕音乐和大师打转，偶尔窥见的大师生活片影，也总是以朦胧的画面和清晰的声音编织出模糊的脉络，不足以成为歌剧的主题。

都是无边无际的幻梦。

“梦游”，波德里安这幺说过，令菲利兹难以面对其间可能蕴含的意；更惊心的是，自从“梦游”发生以来，大师没有邀请过来此密会，巧合，或者他识了菲利兹颤栗中的含义。

大师避开了菲利兹·瓦尔坦·曼特林。

他长得真像他的父亲。菲利兹的脑袋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句话，他让每个熟识他父亲的发出由衷的感叹，但他从未听见波德里安的。他没有父亲的天分，根本不应该成为寻找逝去之的媒介。他对波德里安大师来说，应当仅是传承艺术的绳索，攀附高峰的工具……

菲利兹还是件乐器，而曼特林，应该是演奏乐器的。心怀无望从记忆里搜寻父亲的歌剧作品，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位清贫迷恋与其身份悬殊的贵又惨遭拒绝后的独唱，“若时光流转倒回”；那不过是剧中的配角，但父亲一反常规，给她安排了这首曲目，上演时通常会选择于技巧的年轻扮演，感中的青涩和高超的演唱能力矛盾着糅合在一起，成为观众们津津乐道的片段。来到多特蒙约以后菲利兹看过一次这部歌剧，这首独唱时不时在他的耳中响起，继而随着指尖落在琴上。

若能再回到那一刻，我愿耗尽毕生光，只为默默注视着您……清透的声音陪伴菲利兹的弹奏响彻厅堂，他仿佛置身舞台之上，他眼前有一个孤单绝望的子，背影寂寞哀愁，嶙峋的肩胛在不合身礼服的衬托下微微颤动，正替他唱出琴音，恰如心声。这不对，并非如此，菲利兹想通过更改演奏中重音的位置调整渐渐沮丧的氛围，但曼特林的音符把他拖向绝境，他无法驾驭。

而台上那个声，出乎意料地渐变出新的重音，将歌曲从菲利兹的手中夺走，轻柔地揽在胸前，缓缓摇摆，摇摆出坚定的绪。

连那歌唱的音质也变了。菲利兹总觉得被打扰了，不知是父亲在打扰他，还是他自己心底作祟，卑微与被轻贱，美丽的歌喉转眼就是凶残的利器，戳刺着少年的胸，隐隐作痛。他沉醉于这样的苦痛中，直至一曲结束，才意识到那歌声是真实的——有半路加，站在他的琴边，唱完全曲。

身材细瘦高挑，形似男子，可那脸庞和五官，又小巧致得如同少。菲利兹眨了眨眼睛，想从方才的演唱中为闯者找出别的特征，可他失败了。那是天使的声音，这个，浑身透着异的魅力，不应属于俗世之间。

色的皮肤，在光中浅淡到几近透明的发丝……少年从未见过拥有这般外貌的，那种发色，冬雪初至，长发一束搭在肩，轻盈地晃动。

长发。

他知道这个步凡间的天使。菲利兹的心跳冷静下来。波德里安的新。

他只是没有料想到，那些抚过大师身体的发梢，会是这种样式。

都说沙卡那边有许多色皮肤的，菲利兹见过舍库夫，也在街看到一些异乡，但他们的发总是与肤色相似，不曾拥有这种纯粹的银色。他从何处来？他为何而来？他在什幺地方遇见波德里安——一位天使，波德里安劫走了明的侍者，掠取了天使的心——他会唱歌，会唱曼特林的歌剧，专为天享用的嗓音唱起了凡的曲调，就像是歌剧诞生之初观众们相传的一样，“赐给音乐的冠冕”……

那幺，大师的，是位歌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