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县虽是个小地方，可有的地方哪能没有些矛盾龌龊呢？他说着又叹了气，直到把手上的瓜子都嗑完了，也不知怎幺说才好。他向来把自己的事放在心底，谁也没说过，猛然间要他聊些隐私，还真不知如何开。

染翠也不急躁，见他瓜子吃完了，便又抓了一把递过去，转扬着细緻的下颚对黑儿道：沏茶来。

黑儿漠然地瞅他眼，便代薄荷桂花去沏茶拿点心来。

啧，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倒很顺手啊。说着用瓜子壳弹他，黑儿皱着眉捞住瓜子壳，一片片放在栏杆上。

染翠撇撇嘴，不再关心他，回与吴幸子沉默地嗑瓜子吃。

清城县县南有户家姓毛，毛家大爷是做行商的，算是县里属一属二的富贵家。他有钱又长得好，对有礼谦和，孝敬父母、友兄弟，里里外外都顾得滴水不漏，谁提到他都得讚上一声好。却不想，吴幸子突然开了。他声音温和，暖水般宜。

毛家大爷与他的夫，也算是仙伴侣了。两是隔壁街坊一块儿长大的，毛夫还没及笄就嫁过去了，那时候毛家还没发家，也算是胼手胝足累积起了偌大家业。我啊，见过毛夫，她和我差不多年纪，大上了四五岁，小时候我叫过她几天姐姐，毛大爷对夫是很好的，请了先生教她识字，我爹就带着我每隔几去毛家一趟。吴幸子彷彿落了往时光，脸上的窘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缅怀美好往事的喜悦。

这时候俩丫带着茶水点心回来了，染翠轻巧地替他斟了杯茶，瓜子也不嗑了，免得打扰到吴幸子回忆往事。

这个故事定然没有好结果，否则也不会闹到衙门去了。

果然，吴幸子接着说：毛夫后来帮着毛大爷管帐，毛大爷最信任的自然也是毛夫。无论是中馈或铺子的金钱往来，都是毛夫亲力亲为的。可惜……毛夫并无所出，试遍了各种偏方，看遍了名医，却都无下文。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后吴幸子没多说，大伙儿也猜到发生了什幺。

毛大爷肯定是纳了妾，恐怕还不只一个，毛夫心里痛苦，但身为又能说什幺？只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小妾们后来定然也生了孩子，这就让毛夫的地位变得愈加尴尬了。

毛夫从未怨怼过毛大爷，毛大爷也还是敬重她的，毕竟是少年夫妻，感比其他总是不同的。可是......吴幸子叹息一声，迟疑了片刻，终究没将可是之后发生了什幺说出，只淡淡的道：后来，毛夫与毛大爷和离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大夏律有明文，和离书得经由衙门盖官章认可才能正式放离，且必须查访和离书上签名是否为夫妻双方亲自签署，并彻查有无强胁迫之，若经查确为双方合意，方可和离。

身为师爷，这件事自然由吴幸子亲办了，他面带不忍，即使过去数年，依然满心惆怅。

染翠公子，你知道这世上字最旧不得。一旦成了旧，也只能徒呼负负了。海望现在心里对我，是气愤比留恋更多，他已经有了鲁先生，这求之不得之了，一时的不甘心，也不会太久的。吴幸子对染翠笑笑，低柔的声音静静流淌在夜色之中，分明暖水般温润，却噎的无言以对。

染翠对自己的阅之术是极有把握的，但碰上了吴幸子，却变得不那幺灵光。他似乎打从根本便判断错误了，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羞涩、淡泊悠然的中年，虽是长的子，却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端正，可以说太过端正到近似冷酷。

身为师爷，吴幸子见过太多生，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对世道的冷酷无懂得太。他不若表现出来的那幺天真，或可以说正因为他看得太多了，却还能保持自我，这种天真太过纯粹，反而比磨利的刀刃更加凌厉。

他说离开，就是离开了。不存在染翠先前的担心。

他不会回，因为知自己对关山尽的意已无法控制，他真正的心悦于关山尽，所以绝对不会回，也不给自己一丝念想，乾脆俐落的挥剑斩断两的连繫。

倘若，吴幸子并未真的上关山尽，他也许会在这时候回去，甚至根本连离开都不会离开。鲲鹏兰陵王呢！过了这村还有那店吗？可偏偏他上了......

我少时没有这样的觉悟，曾经被一个香囊给束缚。一场旧，可能就值几文钱，而那几文钱我能过上好些天。吴幸子又嗑起瓜子，他嗑瓜子的时候声音不大，习惯含软了再嗑，瓜子壳一片片摆成一堆，码得很是整齐。唉，我就是担心，该怎幺给祖宗们扫墓才好，总不能真等上十天半个月的，爹娘怕是会到我梦里骂呢。

这个嘛......染翠摇着扇子，往低着脑袋默然无语的黑儿睐了眼。我倒是有个想法，就不知黑参将能不能帮忙了。

大掌柜请说。

你去对满月说，有跟在我们身后，恐怕会对吴先生不利。之后的事，满月知道怎幺办。染翠嫣然一笑，懒懒地辉着扇子扑打不知何时出现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