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空中挥着,像一只被突然放出笼子的兴奋的大鸟,“我得打电话!要告诉妈!告诉张叔!”
“老张,你先等等——”
他突然停住,捂住自己的嘴。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哦对对对,前三个月不能说,不能说。”他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压不住,“我太高兴了——老婆,你真了不起。”
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小心地拥抱她。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抱她的时候,避开了一点她的小腹。
像在抱一件易碎品。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让我胃里翻起一阵酸水。
我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又坐回位子上,整个
像刚被充了电一样,开始语无伦次地计划:“明天我去买点补品——对了,那家店有进
的孕
维生素——婴儿房可以收拾出来了——次卧那间光线好——”
母亲笑着应着。那个笑容——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欣慰?认命?还是两者之间那条狭窄的灰色地带?
她看了我一眼。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瞥。只有我捕捉到了。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笑着应对父亲的滔滔不绝。
我低下
,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菜很咸。是我妈做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在舌尖上绕着,混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让我胃里发紧的东西。
爸,那不是你的功劳。
那个b超单上的“约七周”,是我在那些夜晚
进她体内的东西长成的。
是我在她熟睡时埋进她身体里的种子,在他的\"高龄奇迹\"这个名目下,安安静静地发芽了。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庆祝一下!你少喝一点,我替你多喝!”
“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对对对!我喝我喝!”他仰
了一杯,脸红得像包公,“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不是“又”。他用的是“要”——好像这是他
生中第一次迎来新生命一样。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
拧开水龙
洗自己的碗,水流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里父亲打电话报喜的声音。
“喂!妈!我跟你讲——林芳怀孕了!对!高龄!奇迹!”
水流从我指缝间淌过去。我低
看着自己握着碗的手。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
廓。
这双手,那个夜晚解开过我妈的扣子。
我关掉水龙
,把碗放回碗架。然后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父亲还在打电话,笑声在整间屋子里回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
坐下。
电视开着。广告声音嘈杂。父亲的笑声。窗外夏天的蝉鸣。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一个孕
的本能,是一个母亲安抚腹中胎儿的原始动作。
但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是高龄奇迹的产
,还是那罪恶夜晚的受害者。
她只是本能地做着一个母亲会做的事。
我的手不自觉地想去碰她的手。
在中途我收住了,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还不够近。
还不够时间。
但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那张b超单就是那根线的结。
我坐在那里,听着父亲的笑声和蝉鸣,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夏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