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丢进井底，要很久很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声响。

走的前一天晚上，美琳姐带她去看了星星。

地下街唯一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是的栏杆。

那是一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四边形的天空，比美琳姐那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屏幕大不了多少。

但足够她们看到几颗星星——不是很多，三颗，挂在灰蓝色天幕的边缘，被城市的光污染冲得很淡，淡到要眯着眼睛才能勉强辨认。

美琳姐靠在栏杆上，仰看天。

她穿着那条色的洛丽塔，就是一年前她照《下妻物语》做的、后来送给陶叶的那条。

她已经把这件裙子送给陶叶了，但她说想借来穿一晚。

“最后一次了，”她说，“明天就带不走啦。”陶叶说好，然后从衣柜最里面把那条裙子翻出来递给她。

现在美琳姐穿着它，色蕾丝和蝴蝶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发散在肩上，被栏杆旁边路灯的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陶叶站在她旁边，比她矮一个，手抓着栏杆的横杆，铁锈的粗糙质感硌着她的掌心。

夜晚的风从地面上灌下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

地下街的楼梯像一张张大的黑色嘴，把所有从地面落下来的东西都吞进去——塑料袋、落叶、烧烤摊的竹签、还有美琳姐说的那些话。

美琳姐仰着，眼睛映着顶那三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姐姐，你不怕那个叔叔是坏吗？”

美琳姐低下看她。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两片细长的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想到陶叶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一年前了一点点，但在路灯下看不出来。

她看起来还是地下街最漂亮的那个姐姐。

“姐姐从小在发廊长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什么样的男都见过。”

她顿了顿，重新仰起看着顶那三颗星星。

“他不一样。”

陶叶跟着她一起仰。

三颗星星，一大两小，大的那颗在最上面，两颗小的在下面一边一个，像是有在天上随手洒了一把碎钻，其中三颗刚好落在了地下街的栏杆上方。

她想起那个叫田中的男。

白衬衫，银框眼镜，看美琳姐的时候眼睛里亮的那一下。

她十几岁，还不会用“清澈”或者“纯粹”这样的词去形容一个的眼神，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发廊里那些叔叔看姐姐们的方式——那种目光像是手，会摸。

而田中看美琳姐的方式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样珍贵的、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美琳姐说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

陶叶忽然觉得，也许美琳姐真的找到了一个好男。

也许那个叫田中的本真的会给她买很多洛丽塔，带她去原宿，带她去表参道，让她站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街道上穿着她最喜欢的裙子，再也不用回来。

但如果是这样，那她自己呢。

她没有问出这句话。

她把下搁在栏杆的横杆上，铁锈味钻进鼻子里，凉凉的，腥腥的。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上那个小小的疤。

“美琳姐，”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了。

但昨天晚上美琳姐的回答是“回来”，而今天晚上——星光底下，风从地面灌下来，栏杆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美琳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揽住陶叶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陶叶的靠在美琳姐的胳膊上，隔着那层色洛丽塔的布料，她能感觉到美琳姐身体的温度。

温的，还在她身边。

“叶子，”美琳姐说，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轻轻地落下来，“你要自己走。”

陶叶把靠在美琳姐的胳膊上，没有说话。

她十几岁，不太确定“自己走”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是祝福，是鼓励，是美琳姐在说“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没有会一直陪着你，没有会带你走，所有你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都会在某一个夏天的夜晚，穿着色的洛丽塔裙子站在地下街的栏杆旁边，松开你的手。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二十四年。

等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六岁了，站在同一个地下街的同一个栏杆旁边，手里没有牵着任何，顶上还是那三颗星星。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