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借着已有的组织，从新组织起来，作成个抗敌的团体。战斗，你知道，不是一个能搞成功的。我不是关公，不想唱《单刀会》；况且，关公若生在今天，也准保不敢单刀赴会。你知道，我是被一个在帮的救出狱来的？好，我一想，就想到了他们。他们有组织，有历史，而且讲义气。我开始调查，访问。结果，我发现了两个最有势力的，黑门和白门。白门是白莲教的支流，黑门的祖师是黑虎玄坛。我见着了他们的重要物，说明了来意。他们，他们，”老扯了扯脖领，好象呼吸不甚舒畅似的。

“他们怎样？”

“他们跟我讲‘道’！”

“道？”

“道！”

“什么道呢？”

“就是吗，什么道呢？白莲教和黑虎玄坛都是道！你信了他们的道，你就得到他们的承认，你了门。了门的就‘享受’义气。这就是说，你在道之外，还得到一种便利与保障。所谓便利，就是别买不到粮食，你能买得到，和诸如此类的事。所谓保障，就是在有危难的时节，有替你设法使你安全。我问他们抗不呢？他们摇！他们说本很讲义气，没有侵犯他们，所以他们也得讲义气，不去招惹本，他们的义气是最实际的一种君子协定，在这个协定之外，他们无所关心——连国家民族都算在内。他们把本的侵略看成一种危难，只要本的刀不放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便认为本很讲义气，而且觉得自己果然得到了保障。本也很明，看清楚了这个，所以暂时不单不拿他们开刀，而且给他们种种便利，这样，他们的道与义气恰好成了抗的阻碍！我问他们是否可以联合起来，黑门与白门联合起来，即使暂时不公开的抗，也还可以集中了力量作些有关社会福利的事。他们绝对不能联合，因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道。道不同便是仇敌。不过，这黑白两门虽然互相敌视，可是也自然的互相尊敬，因为总是一方面忌恨敌手，一方面又敬畏敌手的。反之他们对于没有门户的，根本就不当作待。当我初一跟他们来往的时候，以我的样子和谈吐，他们以为我也必定是门内的。及至他们发现了，我只是赤的一个，他们极不客气的把我赶了出来。我可是并不因此而停止了活动，我还找他们去，我去跟他们谈道，我告诉他们，我晓得一些孔孟庄老和佛与耶稣的道，我喜欢跟他们谈一谈。他们拒绝了我。他们的道才是道，世界上并没有孔孟庄老与佛耶，仿佛是。他们又把我赶出来，而且警告我，假若我再去罗嗦，他们会结果我的命！他们的道遮住了他们眼，不单不愿看见真理，而且也拒绝了接受知识。对于我个，他们没有丝毫的敬意。我的年纪，我的学识，与我的国的热诚，都没有一的用处，我不算，因为我不信他们的道！”

老不再说话，瑞宣也楞住。沉默了半天，老又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可是并不因此而灰心。凡是有志救国的都不会灰心，因为他根本不考虑个的生死得失，这个借用固有的组织的计划既行不通，我就想结合一些朋友，来个新的组织。但是，我一共有几个朋友呢？很少。我从前的半隐士的生活使我隔绝了社会，我的朋友是酒，诗，图画，与花。再说，空组织起来，而没有金钱与武器，又有什么用呢？我很伤心的放弃了这个计划。我不再想组织什么，而赤手空拳的独自去。这几乎近于愚蠢，现代的事没有孤家寡可以成功的。可是，以我过去的生活，以北平的好苟安偷生，以本特务网的严密，我只好独自去。我知道这样永远不会成功，我可也知道总比不强。我抱定一是一的心，尽管我的事业失败，我自己可不会失败：我决定为救国而死！尽管我的工作是沙漠上的一滴雨，可是一滴雨到底是一滴雨；一滴雨的勇敢就是它敢落在沙漠上！好啦，我开始作泥鳅。在鱼市上，每一大盆鳝鱼里不是总有一条泥鳅吗？它好动，鳝鱼们也就随着动，于是不至于大家都静静的压在一处，把自己压死，北平城是个大盆，北平是鳝鱼，我是泥鳅。”老的眼瞪着瑞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上的白沫子。而后接着说：“当我手里还有足够买两个饼子，一碗开水的钱的时候，我就不管明天，而先去作今天一天的事。我走到哪儿，哪儿便是我的办公室。走到图画展览会，我使把话说给画家们听。他们也许以为我是疯子，但是我的话到底教他们发一下楞。发楞就好，他们再拿起彩笔的时候，也许就要想一想我的话，而感到羞愧。遇到青年男在公园里讲，我便极讨厌的过去问他们，是不是当了亡国，恋也照样是神圣的呢？我不怕讨厌，我是泥鳅！有时候，我也挨打；可是，我一说：‘打吧！替本多打死一个吧！’他们永远就收回手去。在小茶馆里，我不只去喝水，而也抓住谁就劝谁，我劝过小崔，劝过刘师傅，劝过多少多少年轻力壮的。这，很有效。刘师傅不是逃出去了么？虽然不能在北平城里组织什么，我可是能教有血的逃出去，加我们全国的抗的大组织里去！大概的说：苦比有钱的，下等比穿长衫的，更能多受感动，因为他们简单真纯。穿长衫的都自己以为有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