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

马老太太提高了嗓音：“你少说话，长顺！”“老太太！”小崔接着说：“我想明白了，我得走，我养不了她，”他向自己屋中指了指。“照这么下去，我连自己也要养不活了！我当兵去，要死也死个痛快！我去当兵，她呢只管改嫁别，这倒脆，省得都饿死在这里！”孙七又凑了过来。“我不知道，军队里还要我不要。要是能行的话，我跟你一块儿走！这象什么话呢，好好的北平城，教小鬼子霸占着！”

听到他们两个的话，马老太太后悔了。假若今天不是中秋节，她决不会出来多事。这并不是她的心眼不慈善，而是严守着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寡教条。“别这么说呀！”她低声而恳切的说：“咱们北平不应当说这样的话呀！凡事都得忍，忍住了气，老天爷才会保佑咱们，不是吗？”她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唯恐怕教本听了去，所以搭讪着走进屋中，心里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她教长顺把饺子送过去。长顺刚拿起盘子来，隔壁的李四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猪，进了街门。她进屋就喊，声音比碗里的更热一。“小崔！好小子！我给你送来！什么都买不到，那个老东西不知道由哪儿弄来个猪！”话虽是对小崔说的，她可是并没看见他；她的话是不能存在心中的，假若遇不到对象，她会象上了弦的留声机似的，不管有听没有，独自说出来。

“四大妈！又教你费心！”小崔搭了话。

“哟！你在这儿哪？快接过去！”

小崔笑着把碗接过去，对四大妈他是用不着客气推让的。“好小子！把碗还给我！我不进屋里去啦！哟！”她又看见了孙七。“七爷！你吃了没有？来吧，跟你四大爷喝一盅去！

什么闹本鬼子不闹的，反正咱们得过咱们的节！”

这时候，钱家的老少两位放声的哭起来。孙七爷听到了一耳朵，赶紧说：“四大妈，听！”

四大妈的眼神儿差事，可是耳朵并不沉。“怎么啦？呕！

小崔，你把碗送过来吧，我赶紧到钱家看看去！”孙七跟着她，“我也去！”

马老太太见小崔已得到一碗，把饺子收回来一半，而教长顺只送过一盘子去：“快去快来！别再出门啦，钱家不定又出了什么事！”

祁家过了个暗淡的秋节。祁老和天佑太太都病倒，没有起床。天佑吃了老生剩下的菜，便到铺子去；因为铺伙们今天都歇工，他不能不去照应着；他一向是在三节看着铺子，而教别去休息；因此，他给大家的工钱尽管比别家的小，可是大家还都乐意帮助他；他用补足了他们物质上的损失。他走后，瑞宣和韵梅轻轻的拌了几句嘴。韵梅吃过了不很高兴的午饭，就忙着准备晚间供月的东西。她并不一定十分迷信月亮爷，不过是想万一它有一灵应呢，在这慌的年月，她就不应当不应酬得周到一些。再说呢，年年拜月，今年也似乎不可缺少，特别是在婆婆正卧病在床的时候。她须教婆婆承认她的能力与周到，好教婆婆放心养病，不必再一心。

瑞宣满腔的忧郁，看她还弄那些近乎儿戏的东西，怒气便找到了个出：“真！你还弄那些个玩艺？”

假若她和缓的说明了她的用意，瑞宣自然会因了解而改了气。可是，她的心中也并不高兴，所以只觉得丈夫有意向她发气，而忽略了说明真象的责任。“哟！”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很清脆。“你看我一天到晚老闹着玩，不作一正经事，是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比言语还加倍的厉害。瑞宣不愿意继续的吵，因为他晓得越吵声音就必定越大，教病着的老们听见不大好意思。他忍住了气，可是脸上沉的要落下水来。他躲到院中，呆呆的看着树上的红石榴。

在三钟左右的时候，他看见瑞丰夫都穿着新衣服往外走。瑞丰手里提着个小蒲包，里面装的大概是月饼。他没问他们上哪里去，他根本看不起送礼探亲家一类的事。瑞丰夫是到冠家去。

冠先生与冠太太对客的欢迎是极度热烈的。晓荷拉住瑞丰的手，有三分多钟，还不肯放开。他的呼吸气儿里都含着亲热与温暖。大赤包，摇动着新烫的魔鬼式的发，把瑞丰太太搂在怀中。祁氏夫来的时机最好。自从钱默吟先生被捕，全胡同的都用白眼珠瞟冠家的。虽然在中，大赤包一劲儿的说“不在乎”，可是心中究竟不大够味儿。大家的批评并不能左右她的行动，也不至于阻碍她的事，因为他们都是些没有势力的。不过，象小崔，孙七，刘棚匠，李四爷，那些“下等”也敢用白眼瞟她，她的确有些吃不消。今天，看瑞丰夫来到，她觉得胡同中的“舆论”一定是改变了，因为祁家是这里的最老的住户，也就是“言论界”的代表。瑞丰拿来的一礼物很轻微，可是大赤包极郑重的把它接过去——它是一象征，象征着全胡同还是要敬重她，象敬重西太后一样。无论个怎样强的，当他作错事的时候，心中也至少有不得劲，而希望别说他并没作错。瑞丰来访，是给晓荷与大赤包来作证——即使他们的行为不正，也还有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