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很快的，她回答：“还够吃三个月的呢！”

其实，家中的粮食并没有那么多。她不愿因说了实话，而惹起老的罗嗦。对老和儿童，她很会运用善意的欺骗。“咸菜呢？”老提出第二个重要事项来。

她回答的更快当：“也够吃的！疙疸，老咸萝卜，全还有呢！”她知道，即使老真的要亲自验，她也能马上去买些来。

“好！”老满意了。有了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就是天塌下来，祁家也会抵抗的。可是老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了关切，他必须给长孙媳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本鬼子又闹事哪！哼！闹去吧！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连皇上都跑了，也没把我的脑袋掰了去呀！八国都不行，单是几个本小鬼还能有什么蹦儿？咱们这是宝地，多大的子也过不去三个月！咱们可也别太粗心大胆，起码得有窝和咸菜吃！”

老说一句，小顺儿的妈一次，或说一声“是”。老的话，她已经听过起码有五十次，但是还当作新的听。老一见有欣赏自己的话，不由的提高了一嗓音，以便增高感动的力量：

“你公公，别看他五十多了，论持家务还差得多呢！你婆婆，简直是个病包儿，你跟她商量事儿，她光会哼哼！这一家，我告诉你，就仗着你跟我！咱们俩要是不心，一家子连裤子都穿不上！你信不信？”

小顺儿的妈不好意思说“信”，也不好意思说“不信”，只好低着眼皮笑了一下。

“瑞宣还没回来哪？”老问。瑞宣是他的长孙。“他今天有四五堂功课呢。”她回答。

“哼！开了炮，还不快快的回来！瑞丰和他的那个疯娘们呢？”老问的是二孙和二孙媳——那个把发烫成窝似的。

“他们俩——”她不知道怎样回答好。

“年轻轻的公母俩，老是蜜里调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真也不怕家笑话！”

小顺儿的妈笑了一下：“这早晚的年轻夫妻都是那个样儿！”

“我就看不下去！”老斩钉截铁的说。“都是你婆婆宠得她！我没看见过，一个年轻轻的道一天老长在北海，东安市场和——什么电影园来着？”

“我也说不上来！”她真说不上来，因为她几乎永远没有看电影去的机会。

“小三儿呢？”小三儿是瑞全，因为还没有结婚，所以老还叫他小三儿；事实上，他已快在大学毕业了。

“老三带着妞子出去了。”妞子是小顺儿的妹妹。“他怎么不上学呢？”

“老三刚才跟我讲了好大半天，说咱们要再不打本，连北平都要保不住！”小顺儿的妈说得很快，可是也很清楚。“说的时候，他把脸都气红了，又是搓拳，又是磨掌的！我就直劝他，反正咱们姓祁的没得罪东洋，他们一定不能欺侮到咱们上来！我是好意这么跟他说，好教他消消气；喝，哪知道他跟我瞪了眼，好象我和本串通一气似的！我不敢再言语了，他气哼哼的扯起妞子就出去了！您瞧，我招了谁啦？”

老楞了一小会儿，然后感慨着说：“我很不放心小三儿，怕他早晚要惹出祸来！”

正说到这里，院里小顺儿撒娇的喊着：“爷爷！爷爷！你回来啦？给我买桃子来没有？怎么，没有？连一个也没有？爷爷你真没出息！”

小顺儿的妈在屋中答了言：“顺儿！不准和爷爷讪脸！再胡说，我就打你去！”

小顺儿不再出声，爷爷走了进来。小顺儿的妈赶紧去倒茶。爷爷（祁天佑）是位五十多岁的黑胡子小老儿。中等身材，相当的富泰，圆脸，重眉毛，大眼睛，发和胡子都很重很黑，很配作个体面的铺店的掌柜的——事实上，他现在确是一家三间门面的布铺掌柜。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他的脸上的就颤动一下。作惯了生意，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团和气，鼻子上几乎老拧起一旋笑纹。今天，他的神气可有些不对。他还要勉强的笑，可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时那光，鼻子上的一旋笑纹也好象不能拧紧；笑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大大方方的抬起来。

“怎样？老大！”祁老太爷用手指轻轻的抓着白胡子，就手儿看了看儿子的黑胡子，心中不知怎的有不安似的。

黑胡子小老很不自然的坐下，好象白胡子老给了他一些什么神上的压迫。看了父亲一眼，他低下去，低声的说：

“时局不大好呢！”

“打得起来吗？”小顺儿的妈以长媳的资格大胆的问。“心很不安呢！”

祁老慢慢的立起来：“小顺儿的妈，把大门的缸预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