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她大声地喊叫着，用笤帚把地上的尿洒到们身上。她的催促和甩打下，们爬起来，有的站起来。站起来的都伸展着僵硬的胳膊。那些坐在地上的，受到了铁簸箕的碰撞和笤帚的抽打，迅速地跳起来。他们刚一跳起来，她就把他们身下垫的报纸，嚓嚓啦啦地扫到铁簸箕里。尽管上官金童在墙角紧缩着身体，照样也免不了遭到她的训斥。”闪开，你长眼没有？“她说。他用在劳改农场十五年锻炼出的机警，迅速地跳到一边去，看到她不高兴地指着他的帆布旅行包，斥道：”谁的？挪开！“他顺从地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旅行包提起来，等到她用笤帚象征把那个角落扫了几下之后，重新把包放到原处，再次坐下来。

在他前边的角落里，便是一大堆垃圾，工作员把扫起的垃圾倒在大堆上，便转身走了。一群伏在垃圾上休息的苍蝇被她轰起来，嗡嗡地飞行一阵后，重新落下去。这时他看到，在通往停车场的那面墙上，开着十几个小门，小门上方挂着车次牌和到达地。门外，是用粗大铁管焊成的栅栏，有一些，已经站在栅栏里，等候着剪票。他终于在候车大厅的边角上，找到了通往大栏镇和蛟龙河农场去的831次公共汽车的检票。那里已经站着十几个，有的抽烟，有的说话，有的坐在行李上发呆。他摸出车票看看，票上标着检票时间是730分，但大厅正面墙壁上的电子钟已指着810分。他一阵紧张，甚至怀疑要乘坐的那辆车已经开走。他提着旧的帆布旅行包，排在一个提着黑色皮革包、神色冷漠的男后边。他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排队的，感到这些面孔都似曾相识，但却叫不出一个名字。们似乎都在打量他，用惊讶的、好奇的目光。一时间他手足无措，既想认出一个熟识的乡亲、又怕被认出的矛盾心使他手心发粘。他结结地问前边那个：“同志……这车是开往大栏去的？”那用劳改队管教部那样的目光，把他从至脚看了一遍，看得他像炒锅里的蚂蚁一样局促不安。不但在别的眼里，他想，就是在自己的眼里，上官金童也像羊群里的骆驼一样，是个十足的怪物。昨天晚上，在脏的厕所里，面对着墙上一块水银漶漫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笨重的大。上是说红不红、说黄不黄的卷曲的毛，而且，两个额角已经秃了进去。蛤蟆皮一样疙里疙瘩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大鼻子通红，像刚被揪过一样，褐色的络腮胡子，环绕着两片肿胀的嘴唇。在那挑剔的目光下他自惭形秽，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手指。那对着高挑在检票上方写着几个红漆仿宋体字的铁牌子噘了噘嘴，等于回答了他的询问。

一辆四小车，被一个穿着胸前黑了一大片的白色工作服的胖推了过来。她用尖细的、像童声期小孩一样的嗓门喊叫着：“包子，包子，韭菜猪热包子，刚出锅的韭菜猪热包子！”她气色很好，红扑扑的脸上泛着油光，发烫成了无数个小卷，像他放牧过的澳洲良种绵羊肥耷耷的尾。她的手背像刚出炉的小面包，手指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小香肠。“多少钱一斤？”一个穿夹克衫的小伙子问道。“不论斤，论个。”“多少钱一个？”“两毛五一个。”“给十个。”掀开大部变成黑色的白色盖被，从车旁悬挂的袋子里抽出一块预先裁好的旧报纸，用铁夹子夹了十个包子放上去。小伙子手忙脚地从一大把大面额的钞票中寻找零钱。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小伙子手上。

“高密东北乡的农民，这二年可真是发了！”那个腋下夹着皮革包的男，用酸溜溜的气说。穿夹克衫的小伙子，大吞咽着包子，呜呜噜噜地说：“老黄，眼馋了吗？眼馋就回去摔了您的铁饭碗，跟着我去贩鱼。”夹皮革包的男说：“钱是什么？钱是下山的猛虎，我怕被它咬着！”夹克衫嘲讽道：“算了吧，老黄，狗咬，猫咬，兔子急了也咬，可俺没听说过钱咬。”皮包男说：“你，太年轻了，跟你说不明白。”夹克衫说：“老黄老黄，不要倚老卖老，也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倒了架子就得沾，允许农民跑买卖发财，这可是你们那个镇长当众宣读的红文件。”皮包男说：“小伙子，别猖狂，共产党不会忘了自己的历史，你小心着吧！”夹克衫说：“小心什么？”皮包男一字一顿地说：“二次土改！”夹克衫怔了怔，说：“改去吧，老子挣了钱就吃喝玩乐，叫你们鸟毛也改不着一根，你以为我还会像我爷爷那样傻？拼死拼活挣几个钱，恨不得嘴不吃腚眼不屙，攒够了，买了几十亩荒滩薄地，土改时，嘭，划成了地主，被你们拉到桥上，一枪崩成个血葫芦。我可不是我爷爷，咱，不攒钱，吃，等你们二次土改时，也是响当当的贫农。”皮包男说：“金柱子，你爹摘了地主帽才几天？你就抖起来了！”夹克衫说：“黄脸，你是癞蛤蟆挡车——不自量力，回家上吊去吧！国家政策，你挡得住嘛？

我看你挡不住。“

这时，一个穿着棉袄、腰里捆着一根红色电线的叫花子，端着一个瓷碗——瓷碗里盛着十几个硬币和几张肮脏的毛票——抖抖索索地把碗伸到皮包男面前，说：“大哥，给几个吧，给几个吧……买个包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