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既没有
水更没有泪水,问题是多么严重。如果杜筝筝要报仇……后果不堪设想。我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嘴半张,试图发出伪装的哭声,但我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纪琼枝猛烈地提高了嗓音,压倒了所有的哭声:“反动的地主阶级,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司马库一个
就娶了四个老婆!”她的教鞭,不耐烦地敲打着一幅面面,那上边,被画成狼
熊身的司马库,伸出长长的、生长着黑毛的臂膊,搂着四个妖
:左边两个
首蛇身;右边两个
后拖着黄色的蓬松尾
。在她们身后,还有一群小妖。这些小妖,显然都是司马库繁殖的后代,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司马粮也在其中,哪一个是司马粮呢?是那个额角上生着两片三角形的猫耳的猫
?还是那个尖尖嘴
、穿着小红袄、举着两只细小爪子的老鼠
?我感到杜筝筝
凉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来。“司马库的四姨太太上官招弟,”纪琼枝的教鞭指向一个拖着狐狸尾
的
,用一种高亢但是毫无感
色彩的声音说,“吃够了山珍海味,最后专门要吃黄腿小公
腿上那层黄皮,为了满足她的奢欲,司马库家被宰杀的黄腿小公
堆积如山!”造谣啊!什么时候我二姐吃过公
腿上的黄皮子?我二姐是根本不吃
的。司马家的公
尸体更没有堆积如山!他们对二姐的侮辱使我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含义复杂的泪水奔涌而出。我毫不吝惜地擦掉它们,但它们持续不断地冒出来。
纪琼枝把负责的部分解说完毕,便退到一边,疲倦地喘息着。接下来由一个刚刚从省城调来的姓蔡的
老师继续讲说。她细眉单眼,嗓音清脆,未曾开言,眼睛里已汪着泪水。这一部分有一个
吐着怒火的标题:还乡团的滔天罪行。
她恪尽职责,像教读生字一样,用教杆的圆
,一个挨着一个,把标题了一遍。
第一幅画面:一团黑云在右上方,黑云里隐约着一钩弯月,左上方还是黑色的树叶拖着几缕黑线,但这里表示着秋风而不是冬风。在乌云弯月下,在萧杀秋风里,高密东北乡的万恶之首司马库,身穿军上衣,斜挎武装带,张着大嘴露出锯齿獠牙,耷拉着一条滴着鲜血的红舌
,从肥大的衣袖里伸出来的左爪子攥着一把杀缺了
的、滴着血的牛耳尖刀,右边的爪子,握着一支匣枪,枪
前有几簇拙劣的火花,说明匣枪正在发
着子弹。他竟然没穿裤子,军装的下摆一直垂到粗大的拖到地面的狼尾
上。他的下肢画得很矫健,但过分粗大,与上肢不协调,不像两条狼腿,像两条牛腿,不过爪子还是犬科动物的爪子。在他身后,紧跟着一群凶残、丑陋的动物,一条脖子扬起、
着红色毒
的眼镜蛇——“这是沙梁子村的反动富农常希路,”蔡老师用教鞭着眼镜蛇的
说,“这一个,”她指着一条野狗,“是沙
子村的恶霸地主杜金元。”杜金元倒拖着一根当然沾满鲜血的狼牙
,在他的旁边,是王家丘的兵痞胡
奎,他基本保持着
的体形,但那张狭长的脸,却更像一
骡子。两县屯的反动富农马青云,活脱脱是一
笨重的熊。总之,是一群凶残的动物,在司马库的带领下,手持利器,杀气腾腾地向高密东北乡扑来。
“还乡团进行了疯狂的阶级报复,他们在短短的十天时间内,用各种难以想象、令
发指的残酷手段,杀害了一千三百八十八
。”她用教鞭向那一大片表现还乡团杀
场面的画面指了指。学生们掀起了一个嚎哭的大高氵朝。那些画面,像一部展开放大了的酷刑辞典,图文并茂,色彩艳丽,触目惊心。开首几幅,表现了传统的杀
方法,譬如刀斩,譬如枪毙。后边渐
创新境界:“这是活埋,”蔡老师指着画面说,“顾名思义,所谓活埋,就是把
活活埋掉。”一个很大的土坑里,站着几十个面如土色的
,坑上,又是司马库,在指挥着还乡团匪徒往坑里填土。“据幸存下来的贫农老大娘郭马氏揭发,”蔡老师读着下面的说明文字,“还乡团匪徒埋
埋累了,就让被捉的革命
部和基本群众自己为自己挖坑,然后互相埋掉。土埋到胸
时,
就喘不动气了,胸膛像要炸开一样,血都
到了
上,这时,还乡团匪徒对准
开一枪,鲜血和脑浆,便能蹿出一米多高。”画面上,一颗露出地面的
上,确实蹿出了一
泉一样的血
,一直升腾到画面的端,才像樱桃珠儿般散开、下落——蔡老师脸色苍白,她好像有些
晕。学生们的哭声,震得房脊都在哆嗦,但这时,我的眼睛里没有了眼泪。按照画面上标出的时间,司马库率领还乡团在高密东北乡疯狂大屠杀的时候,我正跟随着母亲与革命
部、积极分子一起,往东北沿海地区撤退。司马库,司马库,他真的会这般凶残吗?——蔡老师确实
晕了,她的
靠在画面上的埋
坑里,一个小小的还乡团扬起一锨泥土,似乎要把她埋掉。她的脸上布满了透明的汗珠。她的身体渐渐下滑,那张用图钉按在墙上的画片子,被她的脑袋拖下来。她坐在了墙根前,画片子蒙住了她的
,墙上的灰白色泥土,刷刷啦啦地落在了白纸上。
这突发的事件,压制了学生们的嚎哭。几个区
部跑上来,把蔡老师抬了出去。区长,一个脸上有半边痣的、五官端正的中年
,手压着
后边的匣枪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