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言又问：“先生声是楚了，但不

知尊居何处？”子期道：“离此不远，地名马安山集贤村，便是荒居。”伯牙

道：“好个集贤村。”又问：“道艺何为？”子期道：“也就是打柴为生。”

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该僣言。似先生这等抱负，何不求取功名，

立身于廊庙，垂名于竹帛；却乃赍志林泉，混迹樵牧，与木同朽？窃为先生不

取也。”子期道：“实不相瞒，舍间上有年迈二亲，下无手足相辅，采樵度，

以尽父母之馀年。虽位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之养也。”伯牙道：“如此大

孝，一发难得。”二杯酒酬酢了一会。

子期宠辱无惊，伯牙愈加重。又问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虚度

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长一旬。子期若不见弃，结为兄弟相称，不负知

音契友。”子期笑道：“大差矣！大乃上国名公，锺徽乃穷乡贱子，怎敢仰

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下官碌碌风尘，得与高

贤结契，实乃生平之万幸。若以富贵贫贱为嫌，觑俞瑞为何等乎？”遂命童子

重添炉火，再爇名香，就船舱中与子期礼八拜。伯牙年长为兄，子期为弟，今

后兄弟相称，生死不负。拜罢，复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让伯牙上坐，伯牙从其言。

换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称，彼此谈心叙话。正是：

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听话偏长。

谈论正浓，不觉月淡星稀，东方发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备开船。

子期起身告辞，伯牙捧一杯酒递与子期，把子期之手，叹道：“贤弟，我与你相

见何太迟，相别何太早！”子期闻言，不觉泪珠滴于杯中。子期一饮而尽，斟酒

回敬伯牙。二各有眷恋不舍之意。伯牙道：“愚兄馀不尽，意欲曲延贤弟同

行数，未知可否？”子期道：“小非不欲相从，怎奈二亲年老，‘父母在，

不远游。’”伯牙道：“既是二位尊在堂，回去告过二亲，到晋阳来看愚兄一

看，这就是‘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轻诺而寡信，许了贤兄，就

当践约。万一禀命于二亲，二亲不允，使仁兄悬望于数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

矣。”伯牙道：“贤弟真所谓至诚君子。也罢，明年还是我来看贤弟。”子期道：

“仁兄明岁何时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驾。”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节，今

天明，是八月十六了。贤弟，我来仍在仲秋中五六奉访。若过了中旬，迟到

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为君子。”叫童子：“分付记室将锺贤弟所居地名及相

会的期，登写在记薄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来年仲秋中五六，准

在江边侍立拱候，不敢有误。天色已明，小弟告辞了。”伯牙道：“贤弟且住。”

命童子取黄金二笏，不用封帖，双手捧定道：“贤弟，些须薄礼，权为二位尊

甘旨之费。斯文骨，勿得嫌轻。”子期不敢谦让，即时收下。再拜告别，含泪

出舱，取尖担挑了蓑衣、斗笠，板斧于腰间，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

，各各洒泪而别。

不题子期回家之事。再说俞伯牙鼓开船，一路江山之胜，无心观览，心心

念念，只想着知音之。又行几，舍舟登岸。经过之地，知是晋国上大夫，不

敢轻慢，安排车马相送。直至晋阳，回复了晋主，不在话下。

光迅速，过了秋冬，不觉春去夏来。伯牙心怀子期，无忘之。想着中秋

节近，奏过晋主，给假还乡。晋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装，仍打大宽转，从水路而

行。下船之后，分付水手，但是湾泊所在，就来通报地名。事有偶然，刚刚八月

十五夜，水手禀复，此去马安山不远。伯牙依稀还认得去年泊船相会子期之处，

分付水手，将船湾泊，水底抛锚，崖边钉橛。其夜晴明，船舱内一线月光，进

朱帘。伯牙命童子将帘卷起，步出舱门，立于船之上，仰观斗柄。水底天心，

万顷茫然，照如白昼。思想去岁与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来，又值良夜。

他约定江边相候，如何全无踪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会，想道：“我理会得了。

江边来往船只颇多，我今所驾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认得？去岁

我原为抚琴惊动知音，今夜仍将瑶琴抚弄一曲。吾弟闻之，必来相见。”命童子

取琴卓安放船，焚香设座。伯牙开囊，调弦转轸，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