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事，公子凡事只

凭着自而行。自恃富足有余，豪奢成习。好往来这些朋狎友，把言语奉承他，

哄诱他，说是自古豪杰英雄，必然不事生产，手段慷慨；不以财物为心，居食为

志，方是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道此等是好言语，切切于心。见别家算计

利息、较量出、孳孳作家的，便道龌龊小，不足指数的。又懒看诗书，不习

举业，见了文墨之士，便红面热，手足无措，厌憎不耐烦，远远走开。只有一

班捷给滑稽之，利便舌，胁肩谄笑，一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勇骁悍之辈，

揎拳舞袖，说强夸胜，自称好汉，相见了便觉分外兴高，说话处脾胃多燥，行事

时举步生风，是这两种才与他说得话着。有了这两种，便又去呼朋引类，你

荐举我，我荐举你，市井无赖少年，多来倚俯木，献技呈能，掇捧。公子

要称扬大量，不论好歹，一概收纳。一出一，何止百来个扶从他？那百来

个多吃着公子，还要各安家分例，按月衣粮。公子皆千欢万喜，给派不吝，

见他们拿得家去，心里方觉爽利。

公子好猎，喜的是骏马良弓。有门客说道何处有名马一匹，价值千金，

走数百里，公子即便如数发银，只要买得来，不争价钱多少。及至买来，但只

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耸些，便道值的了。有说贵了的，倒反不快，心要争说买

便宜方喜。晓得子，看见买了物事，只是赞美上前了。遇说有良弓的，也是

如此。门下的又要利落，又要逢迎，买下好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张，公子

拣一匹最好的，时常乘坐，其余的随意听骑。每与门下众客相约，各骑马持弓，

分了路数，纵放辔，约在某处相会，先到者有赏，后到者有罚。赏的多出公子

己财，罚不过罚酒而已，只有公子先到，众皆罚酒，又将大觥上公子称庆。有时

分为几队，各去打围，须臾合为一处，看擒兽多寡，以分赏罚。赏罚之法，一如

走马之例，无非只是借名取乐，似此一番，所费酒食赏劳之类，已自不少了。还

有时联镳放马，踏伤了家田禾，惊失了家六畜等事。公子是心天理，又是

慷慨好胜的，门下客又肯帮衬，道：“公子们出外，宁可使小百姓不得来，

不可使他怨怅我每来！今若有伤损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后来他望见就怕了。

必须加倍赔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才赞叹公子，不得和公子出来行走了。”

公子大加道：“说得极有见识。”因而估值损伤之数，分付宁可估好看些，

从重赔还，不要亏了他们。门客私下与百姓们说通了，得来平分。有一分，说了

七八分；说去，公子随即赔偿，再不论量。这又是猎中分外之费，时时有的。

公子身边最讲得话、象心称意的，有两个门客：一个是箫管朋友贾清夫，一个是

拳教师赵能武。一文一武，出处不离左右，虽然献谄效勤、哄诱撺掇的不计

其数，大小事多要串通得这两个，方才弄得成。这两个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脱

得些，大家有昧。

一，公子出猎，丛中惊起一个兔来。兔儿腾地飞跑，公子放马赶去，连

两箭，不着。恰好后骑随至，赵能武一箭个正着，兔儿倒了，公子拍手大

笑。因贪赶兔儿，路来得远了，肚中有些饥饿起来，四围一看，山明水秀，光景

甚好，可惜是上荒野去处，并无酒店饭店。贾清夫与一群少年随后多到，大家多

说道：“好一处所在！只该聚饮一回。”公子见说，兴高得不耐烦，问问后跟

随的，身边银子也有，铜钱也有，只没设法酒肴处。赵能武道：“眼面前就有东

西，怎苦没肴？”众道：“有甚么东西？”赵能武道：“只方才倒的兔儿，

寻些火煨起，也够公子下酒。”贾清夫道：“若要酒时，做一匹快马不着，跑他

五七里路，遇个村坊去处，好歹寻得些来，只不能够多带得，可以畅饮。”公子

道：“此时便些少也好。”

正在商量处，只见路旁有一簇，老少不等，手里各拿着物件，走近前来迎

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不曾识认财主贵之面。今难得遇公子贵步至此，

谨备瓜果黍、村酒野蔌数品，聊献从者一饭。”公子听说酒肴，喜动颜色，回

顾一班随从的道：“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知趣的！”贾清夫等一齐拍手道：

“此皆公子吉天相，酒食之来，如有神助。”各下了马，打席地而坐。野老